春和景明
姒嫣
2019-08-25
「難道你都不會好奇嗎?不會想去問他嗎?嗯?」
難得偷得了個浮生半日閒,本想像隻貓邊享受春日陽光、邊享受舒服的午覺,孰料卻碰上了這應是德高望重之神靈、舉手投足卻又像普通孩子的掃晴娘。我見她獨自一人眉頭深鎖、欲言又止,不禁前來關心了幾句,卻讓她緊抓不放、劈哩啪啦說了一大堆,也不管我到底能不能消化。聽來聽去,都在敘述同件事——先前白骨夫人曾不諱言對無支祁表達好感、甚至將他強行帶走了大半天。而今雖風波已過,顯然掃晴娘仍耿耿於懷,十分在意那倆人消失的期間,到底做了什麼?
「呃……」我揉了揉隱隱犯疼的太陽穴,有些無奈地輕嘆:「你跟無支祁不是常碰面嗎?怎麼不去問他?」
「降妖師,難道你不明白『男人的話只能聽信一半』的道理嗎?」掃晴娘答得十分理直氣壯,我彷彿感覺到自己的頭痛更加劇烈,再度嘆了口氣說道:「但我更不可能有答案呀,我又不是當事人。」
「這我當然知道!所以說——」掃晴娘燦笑的挨近我,小小食指點在我的鼻尖,笑容有些天真地表示:「當然要去問『另一位』嘛!你們都是女人,肯定更好溝通的,不是嗎?」
言下之意,是想要我去問白骨夫人?我想也不想馬上拒絕,掃晴娘立刻收起笑容,如討不到糖吃的孩子胡鬧,甚至滾來滾去,全讓我刻意無視。折騰了半天,見我仍舊不為所動,她有些哽咽地丟下「自己去就自己去!小氣鬼!」後,乘著掃帚憤而離去。我微微回過頭,確認她離去後,這才整個人攤平,朝天空嘆了口氣。
「嗯……這樣真的好嗎?她肯定會被白骨夫人耍得團團轉。」安靜許久的糰子不安地問了一句,我斜睨了牠一眼,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:「你方才肯定是嫌麻煩、躲起來了吧?少在那兒假惺惺。」
「我、我雖然是躲起來了,但絕對不是怕麻煩喔!只、只是不太會應付像掃晴娘這樣的……喂,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!」
我翻身背對那滿臉心虛的糰子,懶得理會牠的叫喊,逕自進入了夢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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掃晴娘躲在岩石後方,緊盯著眼前的山洞——洞口左右兩側各掛了束火把,中央掛了毛骨悚然的動物頭蓋骨,她竟產生了畏懼。這沒道理呀!她是神靈、對方是妖怪,豈有神靈怕妖怪的道理?可是看看那個頭蓋骨、還有堆在山洞邊的不明生物白骨,她仍舊難以鼓起勇氣。
果然還是算了吧……打退堂鼓的掃晴娘才一回頭,卻讓一張近在咫尺的容顏嚇得放聲尖叫,霎時間百鳥飛起、萬獸竄逃,整個山林都被這叫聲撼動。對方也被嚇了一跳,倆人紛紛彈開、驚魂未定望著彼此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突然出現啦!」好不容易找回理智的掃晴娘先發制人的大叫,小骨妖皺起眉頭,同樣語帶責怪地咕噥:「我才要問你蹲在人家門前鬼鬼祟祟地做什麼呢!」
「我來找白骨夫人的……」掃晴娘越說越小聲,氣焰瞬間降低不少。小骨妖疑惑地側過頭:「找姊姊?那幹嘛不直接進去?」
「感、感覺第一次到府上叨擾,沒帶點伴手禮實在有點無禮啊!」掃晴娘乾笑幾聲,扯了連她自己都覺得滑稽的謊。他們又不是人類,哪來這麼多禮數?小骨妖表情果然更加困惑,正想開口說什麼前,另外一道帶了濃濃笑意的熟悉女聲打斷了她:「神靈大人真見外,妾身可是無時無刻都歡迎你的喔!」
他們同時轉頭一看,是笑容滿面的白骨夫人。
「剛才那尖叫聲可真精彩。」白骨夫人輕笑調侃,雙眸像蘊含陽光的極地之洋美麗、又帶點冷酷。掃晴娘不得不承認,她確實是個美人。白骨夫人笑著勾勾手指,示意一同進「屋」,掃晴娘一踏入山洞,便讓各種骨製的家具吸引了目光,瞬間忘了恐懼、四處張望。
「神靈大人找妾身有何事?」白骨夫人慵懶斜臥在骨製貴妃椅上,小骨妖搬了張椅子來給掃晴娘坐,後者戰戰兢兢坐下後,卻支吾半天不知從何說起。白骨夫人遂笑笑地換了個話題:「無支祁近來可好?妾身很是思念他呢。」
「你說思念……」
「是啊,他長得俊俏、身材又好,妾身對他朝思暮想。」白骨夫人刻意毫不掩飾自己情感,掃晴娘果如所料的露出不滿神情、脫口而出:「你跟大猴子『那天』做了什麼?」
白骨夫人挑高雙眉,彷彿這問句也是在意料內,她緩緩將目光移向遠方,語帶懷念答道:「我們度過非常開心的時光。」
「開心的時光?」
「呼呼,你雖然是神靈,但畢竟也是個孩子,說了你肯定也不懂。」白骨夫人的語帶惋惜,在掃晴娘耳裡猶如嘲諷。白骨夫人的纖纖玉指在大腿游移,緩緩劃過小腹,來到隆起的胸部,最後停在飽滿雙唇。這昭然若揭的暗示,猶如炸彈在掃晴娘大腦深處爆炸,震得她頭昏眼花,但嘴上仍逞強著:「大、大猴子跟我在一起,也很開心啊!」
此話一出,白骨夫人嘴角勾起玩味的笑,展開一連串的攻擊:「你找他肯定都是玩些捉迷藏、撲蝴蝶之類的兒戲吧?無支祁是個男性,真的會覺得開心嗎?開心的只有你自己吧?妾身帶給他的快樂,肯定是捉迷藏或撲蝴蝶都比不上的。」
白骨夫人句句如利箭穿過掃晴娘的靈魂,她有些搖搖欲墜,自尊的不服輸讓她很想反唇相譏,可是卻找不到半句話反駁。她下意識緊緊抓皺了裙襬,小臉逐漸脹紅,陌生情緒盈滿胸口,就在她幾乎要潰堤時,耳邊又傳來白骨夫人幽幽一嘆:「說笑的。」
「呃?」
「妾身騙你的。小孩哭可是沒完沒了,還是饒了妾身吧。」
「到底是怎麼回事!」掃晴娘微慍地拔高音量,堂堂神靈再三被妖怪玩弄於股掌間,實在不可忍。
「那個無趣的男人,不論妾身如何勾引,總重複著『我要回去找掃晴娘、掃晴娘肯定很難過、我擔心掃晴娘的安危』搞得妾身也沒了興致,將他丟了出去,就這樣。」
白骨夫人簡單的敘述,如破雲而出的陽光,瞬間蒸發掃晴娘心頭繚繞不去的不安與自卑,她訥訥地問:「你說的是真的嗎?他真的這樣說了?」
「妾身所言屬實。呵呵,被心儀的男人捧在手上,很開心吧?」白骨夫人的問句讓掃晴娘紅了臉,說了「誰喜歡那個大猴子!」又乘著掃帚離開。一旁的小骨妖看著掃晴娘離去方向半晌,不禁搖了搖頭:「還真是說來就來、說走就走。」
「年輕真好,真是純情。」
「姊姊也有這麼純情的時候嗎?」
白骨夫人給了高深莫測的笑。
「你說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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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「哇——她回來了!」
坐在無支祁肩上的烏靈開心地朝天空揮舞翅膀,無支祁抬頭一望,那許久不見的掃晴娘乘著掃帚緩緩下降,他還沒能開口,烏靈喳呼著搶白:「你最近是怎麼了?為什麼大猴子都說找不到你?」
掃晴娘噘起嘴,瞄了微微擰眉的無支祁一眼,哼哼幾聲:「纏人的大猴子,找我幹嘛?」
「竟然說我纏人?我這是擔心你啊!」天曉得掃晴娘的消失對他打擊有多大,費盡一番努力才讓她重新「活」過來,自那之後,無支祁幾乎時時刻刻都跟在掃晴娘左右,可不知為何,某天後就突然找不到她,烏靈卻表示倆人仍有玩在一起,這讓無支祁更加一頭霧水,自己到底做錯什麼,掃晴娘要避著他?
聽聞無支祁親口說擔心、烏靈也說無支祁天天都在找她、加上白骨夫人的那番話,雀躍就像氣球吊起了掃晴娘的嘴角,她指向琥珀色晚霞,自信滿滿宣佈:「明天會是好天氣!一起野餐吧!」
「好耶!那我去約媽媽!」烏靈開心地拍打翅膀離去,飛離前還蹬了他一腳,無支祁因而栽倒在地。掃晴娘被逗得哈哈大笑,朝無支祁伸出手,後者望著那小手半晌,突然將人扯了過來、擁在懷裡,在她還沒會意過來前,低聲而真切地說:「不要再讓我操心了。」
「那你也不許擅自離開我。」或許是眼下只有二人,掃晴娘吐出了真言,這話讓無支祁苦笑:「到底是誰離開誰啊……」
「囉嗦!」
掃晴娘語氣雖凶狠,笑容卻如晚霞燦爛。
翌日,果然是適合郊遊的晴天,上下天光,一碧萬頃,春和景明。